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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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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金錢、權勢、美人,應淮序無動於衷。楊英於是想出更加瘋狂的辦法來。

他將天牢中的死囚帶來,困於瑤光殿後一處山林中,居高臨下把他們當做人肉靶子一一射殺,看他們拼命逃生卻因不斷中箭失血過多,最終仍舊無可奈何地死去。

他箭術極好,酷愛在死囚臨出口一步之遙的時候一箭射中後心。每當看到那些眼睛裏臨死前還在不斷掙紮的希望的光芒,他便會發出肆意的笑聲。

連應淮序也無法阻止他。

短短幾天之內,他便見識了這世上極致的誘惑和最可怕的威脅。

清心咒能讓他的心智清醒,卻無法阻止瑤光殿九池池水皆被染成嫣紅。傍水而建的樓閣梁柱滲進血色,原本清麗的宮殿變得陰森可怕,連久居於此的內侍走過時都要屏住呼吸,害怕驚擾了某處冤魂。

腳踝處的傷口因主人的刻意隱瞞一直沒有得到救治,被灼傷的皮膚開始潰爛。

疼痛消磨了應淮序的精力和敏銳力,他昏昏沈沈在床上躺了三天後,才意識到楊英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來瑤光殿擺弄他那無情而暴虐的人命游戲。

“陛下呢?”

“先生是想求見陛下嗎?”

內侍悄無聲息上前,低柔地問話。應淮序勉強擡頭看了他一眼,隨即又闔上雙眼。

他已經習慣出現在他身邊的宮人每隔幾天就會大換一次,每次前來服侍的人都是陌生的臉孔。楊英極不信任他,或者說是極不信任自己手中的帝王權柄。

內侍將他的話帶出去後,楊英很快就來了。

這是應淮序第一次主動提出要見他,但是楊英並沒有多麽驚喜。

他在應淮序床頭坐下,背對著他,目光怔怔看向窗外:“月奴,你說為什麽它們不肯吃飯?”

應淮序原本擔心他是找到了更有意思的“游戲”才沒空來瑤光殿,聽見這話才松口氣。

楊英並非多麽喜愛寵物的人,應淮序略一思索:“陛下是說那兩只燕子?”

“朕派人將它們從東宮捉了來,想養在瑤光殿和你作伴。可是從第一天開始,它們就不吃不喝。”

他將床榻下的黃金鳥籠提起來,裏面兩只花衣燕子互相依偎,卻對楊英的逗弄不理不睬。

“燕子是不能飼養的,陛下。它們需要人族的屋檐遮風擋雨,卻無法和人族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它們只能用自己的歌聲作為饋贈,雖然這歌聲有時候也會成為擾人的噪音。每當冬天到來,它們就會無情地飛走,下一個春天,又像是從未離開一樣飛回。人族有時候會出於喜愛想要馴養燕子,但是燕子是不能被馴養的。”

應淮序透過雕花木窗看向那一角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藍天,眼中笑意略微苦澀。

“或許這樣很是自私,可是燕子就是這樣一種鳥類。它們被人們叫做家燕,卻不能像家貓家犬一樣,永遠留在它們的家裏。或許它們唯一的可取之處就是守信,就算眼下必然要離開,可終有一天會回來。只有死亡,才會阻攔它們歸家的腳步。”

應淮序溫聲勸道:“陛下,把它們放了吧。”

楊英沈默了許久。他枯坐在原地直到身體都微微僵硬,這才擡手將籠門打開,捧起炸毛發顫的燕子夫妻,走到窗邊將它們放飛。

兩只燕子毫不停留地飛向高空,很快就消失在陰沈遙遠的天際。

“月奴,你騙我。”楊英仍舊凝視著它們離去的方向,“它們不會再回來了。”

應淮序不想騙他:“陛下嚇到它們了,所以它們才會拋棄家離開您。”

“那你呢?”

楊英回過頭,背光而立,眼中所有情緒都被黑暗掩去,看不分明。

“月奴,若朕放了你,你還會回來嗎?”

應淮序沒有說話。

楊英慢慢走過來,在床頭坐下。他伸手撫摸著應淮序鬢邊那縷白發,卻不敢真的觸碰他。

“朕也嚇到月奴了是嗎?”

楊英將沈默不語的人擁入懷中:“再陪陪我吧月奴。我如今還有什麽呢?父皇被我所殺,母後為我所騙,兄弟姐妹避我如蛇蠍,朝臣皆虎視眈眈,一旦我露出軟弱之意,他們就會將我生吞活剝。所有人都恨我,他們都想殺了我。”

應淮序任由他抱著,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

接連不斷的刺殺、幾次踏入鬼門關的經歷終究還是摧毀了一代帝王的心智,他或許曾經真有能引得白澤出世的賢君之相,卻終究一步步走向史書早已為他安排好的結局。

鮫人神廟中海螺說只有人族才有可以預知的命運。因為可以預知,所以才永遠無法改變命運嗎?

又一個雨夜。

簿疑終於一柄長劍削斷重重巨鎖,打破高深的宮墻。瑤光殿門被一腳踢飛,堆砌角落的金銀珠玉散發出瑩瑩光芒,在雨夜也依然清晰可見。

簿疑一眼便看見正躺在床榻上淺眠的應淮序,和他身後緊緊箍著那桿細腰的楊英。

他將楊英一把扯下來,提劍就要殺了他。從睡夢中驚醒的年輕帝王看見染血的劍刃卻渾然不懼,閉眼甘願受死。

“明河。”應淮序聲音喑啞虛弱,卻讓宛如殺神的人立刻停下動作,“別殺他。”

簿疑身上的黑衣被雨水淋濕,滴滴答答流下的血水在地板上匯聚起來,已經從床邊蜿蜒到門檻。

不止是在皇陵染上的真龍之血,還有他自己的血。

真龍之氣便是上仙之氣,就算簿疑身上有最純凈的燭龍血脈,仙神異族,龍氣也會與他相克,只不過不像在應淮序的半妖之體上那樣完全的碾壓罷了。他越是憤怒,越是反抗,龍氣就會越深地入侵他的身體,將來自仙人和天道的懲戒根植於每一寸經脈。

簿疑抽出前來護駕的侍衛佩劍,將它扔給頹唐坐在地上的楊英。

“撿起來。”

他沒用靈力,也沒用劍招,僅憑蠻力和被迫執劍的楊英對戰。

應淮序靜靜看著,沒有阻攔,甚至還有閑心讓宮人給他沏一杯茶。直到簿疑把楊英揍得鼻青臉腫,他才放下手中茶杯,喚了一聲:“明河。”

簿疑停手。

楊英此時形容極為狼狽,躺在地上無力坐起來。他重重地喘著氣,忽而大笑不止。

他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笑過之後,他看向應淮序:“月奴,你還怕我嗎?”

應淮序不答,只道:“別這樣叫我,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錦被掀開後露出腳踝上的白玉環,簿疑瞳孔微縮。下一刻,一只手輕輕握住他執劍輕顫的指尖,將所有將要溢出的情緒都安撫下來。

簿疑閉眼,覆又睜開。

他用劍尖將白玉環割開。他動作很小心,害怕給眼前終於再次見到的人帶來絲毫疼痛。

所有人都沈默不言,殿內陷入古怪的寂靜。只有腦海中劍靈喜氣洋洋地匯報:

【男主和我結合更深了一些。】

“是嗎?恭喜。”應淮序祝賀了一句,“難怪魔劍能夠割開鎖靈環。”

【嘿嘿,倒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窗外忽然炸開一聲驚雷。

閃電晃眼的亮光閃過後,有人跌跌撞撞從殿外跑來。在即將進殿時被窪地中浸泡的樹枝絆倒,狼狽地翻滾進殿中。他擡起頭,露出一張驚慌失措的臉。

“陛下,陛下!楊玄感造反了!他說陛下登基之後接連三天大雨,沖毀農田堤壩無數,百姓苦不堪言,全都是因為陛下弒父奪位,非真龍天子,故而降下天罰。而真正的天子應當是、應當是……被幽禁的廢太子楊勇!”

殿中三人無一應答他,殿內只有他的哭嚎聲在上空盤旋。

“陛下,您去城墻上看看吧!楊玄感的大軍已經打到紫微城外了,隨軍的還有一只巨蟹,一只蟹鉗就有一整座瑤光殿那麽大。楊玄感謊稱是天降異象為助撥亂反正,皇城守衛軍紛紛不戰而降啊陛下!”

腳踝上的鐐銬終於被割開。玉環離身,經日不治的傷痕顯露出來。被灼傷的皮肉向外翻,依稀可見血肉之下的白骨。

簿疑泛紅的眼眶中終於落下淚來,顆顆浸入應淮序身下的床榻,很快就無影無蹤。他想要幫應淮序上藥,卻被一把推開。

“先帶我走。”

應淮序像是十分嫌惡似的不願再多看那傷口一眼,剛重獲自由便迫不及待想要離開。但是腳剛落地便就疼得一個踉蹌。

他沒有穿鞋,袍角縫隙處露出那可怖的傷痕。

“你受傷了?”楊英一驚,伸手想撩開他的衣擺仔細看看,卻被他側身避過。

楊英慢慢收回手,半晌露出一個可悲可嘆的笑。

他們曾經是生死之交,他曾靠他的血活下去,最後卻落到現在這個相看生厭的下場。

簿疑伸手繞過應淮序腿彎,將他橫抱起來。應淮序不喜歡這個姿勢,卻也沒有力氣抗拒。他伏在簿疑肩頭朝楊英看去,那張和故人無比相像的臉上表情似泣似笑。

在他們走出瑤光殿前的最後一刻,楊英突然問:“我死以後,謚號是什麽?”

“煬。”

瓢潑大雨隔絕了視線,驚雷陣陣中,楊英的悲笑聲也被掩蓋下來。

簿疑抱著應淮序走出紫微城。

如那宮人所說,站在城墻上就能看見遠處黑壓壓的軍隊和無比龐大的青蟹。那些士兵都因距離太遠而虛化成一片黑雲,只有青蟹的身形十分清晰。應淮序甚至能數清它鉗子上的鋸齒。

白衣綠發的來人在他們身邊顯露出身形。

“鬼車剛飛走,青蟹便上岸。”白澤道,“你還以為你又要想辦法逼我出來。”

應淮序戲謔道:“本來是要的,只怪神君自己沈不住氣先一步跳出來。”

白澤扭頭看他:“你不怪我?”

應淮序輕輕搖頭:“我相信不是因為你。”

“你總是相信這個相信那個,別人說什麽你都信。”白澤意有所指地看著他腳踝處的傷口,“都這樣了,你還要這麽輕信外人麽?”

“他不過是因太過孤獨才犯下錯事。本就只是凡人一個,幾經生死,又生在本就沒有幾分真情存在的皇家,失去理智也屬正常。又何必過分苛責呢?”應淮序朝他微笑,“何況,神君又不是外人。”

白澤避開他的視線,面上仍舊嚴肅,而後卻微微泛紅。

“你可真是聖人一個。既然如此,索性我也做一回好事——給你一句忠告,別去插手有關這螃蟹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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